專題
徐倩影       2019-11-01    第550期

法醫秦明 找到真相是對逝者最大的尊重

秦明見過近千種死法,收集了很多案件的推理細節,寫過近百個根據真實案例改編的推理故事。秦明說,生而為人的前提是活著,而活著就該尊重生命。

法醫 推理 0 0

2018年1月召開的中央政法工作會議發布的數據顯示,2017年,中國每10萬人中發生命案0.81起,是命案發案率最低的國家之一。國內的法醫接觸的大部分是喝藥、猝死、自殺、交通事故等非正常死亡案件,而非命案。安徽省公安廳副主任法醫師秦明說,以安徽省為例,400位法醫每年處理2萬起傷情鑒定及數千起非正常死亡案件,并需判斷案件是否屬于命案。目前安徽省命案數量下降了四分之三,但無論是尸檢還是傷情鑒定,法醫每一次的鑒定結論,都與生命相關。

秦明了解城市的巷道,從一起命案的現場開始。在他眼里,關于命運的悲劇從未因命案發案率降低而戛然而止,死亡從不在乎時間、地點與年齡。大多數時候,真實的命案現場總比小說的場景描述更令人膽寒。比如,9年前發生在城郊的一家五口的滅門慘案。

秦明見過近千種死法,收集了很多案件的推理細節,寫過近百個根據真實案例改編的推理故事。秦明說,生而為人的前提是活著,而活著就該尊重生命。

以下為秦明口述。



“法醫秦明”的故事都源于現實

法醫的記憶里沒有最深刻的案件,因為所有案件記憶都很深刻。

2010年,我接到電話,有一家五口慘遭殺害。犯罪嫌疑人鋸掉兩根柵欄后入室,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物證,保險柜與主臥的現金分文未動。初步懷疑是尋仇殺人。

抵達現場后,我沿著犯罪嫌疑人的行動軌跡,進入中心現場,空氣中充滿人體血液的特殊腥味,比起尸臭和蛆蟲,這種現場還算和諧。根據死者的血跡形態,我發現有明顯的搏斗痕跡。在現場重建的過程中,嫌疑人曾鎖住三名受害者的房門,或許是他并不確認受害者是否死亡。另外,110指揮中心提供的報警錄音中提及蒙面,這些細節對案件偵破非常重要。

在國內,法醫需要工作5年才取得鑒定資格。能不能進行案件推理、發現線索及細節,取決于刑警與法醫的工作經驗。這一年,我剛好工作滿5年。

被害人的尸體解剖后,根據刀口深度,推測兇器可能是沒有護手的匕首,兇手的手部很可能受傷。沿著這條線索,我們發現墻壁上留下的五指血印,食指末端有噴濺的血跡。另外,從創口可以推斷刀刃的縱截面呈三角形,這種特殊的刀具只有當地屠宰場在使用。偵查人員根據已知信息與法醫的推理結論,最終抓獲犯罪嫌疑人。

我們常常將推理應用在案件分析中,這是跑現場的法醫的基本素質。至于寫作,我只是故事搬運工。“法醫秦明”系列故事中的辦案精髓、推理精髓都源于真實案件。所以我故事中的推理來源于現實,并非想象。我所堅持的現實推理和文學推理最大的不同,就是客觀性與排他性。 

國內的法醫不同于美劇《識骨尋蹤》那種法醫人類學家,所屬機構也不同于日劇《非自然死亡》中那個半政府的科研機構——“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在體制上,國內法醫屬于警察系統,他們須全程參與命案偵辦。而無論是美國還是日本,法醫都無法直接參與命案偵破,推理工作由警察來進行。

法醫的推理能力,需要大量的經驗積累和實踐

我認識的法醫,都很幽默。

在案件偵破過程中,法醫情緒不宜波動,因為那些情緒波動會嚴重影響法醫的判斷力。工作5年后,一位法醫基本可以養成對生死的淡然態度。這不是生死與我無關的漠然,而是對待案件的冷靜態度。工作之外的法醫,其實一點都不嚴肅,都是“段子手”——可能是看慣了生死,就懂了活著的意義。

做法醫必須學會換擋生活,生活和開車一樣,我們都得往前走,不能總掛著倒擋。在家吃飯沒必要總想著解剖尸體那點事兒。有導演問過我生活中有什么愛好,好像除了玩手游和看書就沒了,因為太普通,最后導演也忽略了。

法醫的嚴肅僅限于工作時間。在現場,我們需要完成犯罪嫌疑人刻畫、現場重建、行為心理學分析以及現場收集證據等工作。比如有五具尸體,其中有兩具尸體身上有加固性損傷,通過行為心理學分析,可以看出兇手很可能認識這兩個人,從而縮小犯罪嫌疑人范圍。再比如一位老人躺在陽臺的搖椅上,頭部被錘子致傷,通過現場重建,我們認為犯罪嫌疑人為了避免搖椅的晃動,必須扶住椅背,結果就在椅背發現了指紋。在真實案件中,法醫所做的每一個推理,都會影響案件的調查方向。

法醫的推理能力是一個復雜的養成過程,需要大量的經驗積累和實踐,涵蓋自然科學、心理學和社會學以及邏輯學的內容。

在我眼里,沒有得到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是不能進行推理的,否則,只會誤入歧途。

我28歲那年,一名中年男子在家門口被人發現身受重傷,經搶救,醫治無效死亡。我和痕檢員在現場勘查時沒有發現一點物證。之后我按照常規解剖術式,解剖了尸體的顱腔、胸腔和腹腔。從一開始,我就忽略了背部解剖,沒有搞清楚致傷方式。接著是錯誤的現場重建、錯誤的推理,自然不可能在對的地方找到線索與痕跡。我主觀上的錯誤,導致一起高墜意外死亡案件被當成一起命案,耗費了大半月的警力。 

從了解案情、現場勘查、尸表檢驗到尸體解剖,整個過程當中法醫都試圖尋找事實的真相。錯誤的推理則讓我們遠離真相。在反思與自責中,讓我更清楚法醫的責任——人命關天。

我剛上班那會兒,解剖室并不普及。我們去山區辦案,搭個門板、舉個礦燈進行野外解剖,零下十幾度的天氣,完工后直接凍僵;夏天在室外解剖高腐的尸體,很多人直接暈倒。現在,安徽省公安系統基本都有解剖室。只是我們的解剖室沒有日劇《非自然死亡》中的研究室那么好,能夠滿足基本的排風系統、照明、水和空調,對我們而言就知足了。

當尸體運到解剖室進行解剖后,法醫會對案件有更清晰的判斷。在我們的解剖室里,法醫并不會像日劇那樣向尸體鞠躬以示尊重,相較于形式,我們更在乎竭盡全力把事情真相講出來,這才是對逝者最大的尊重。



社會的安定,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半夜三更,完成解剖工作后,我們通常是一個人出去處理醫學廢料,一個人推著尸體走向冰箱。我們都能面對中國人最忌諱的死亡,這沒有什么好怕的。的確,人對死亡的認知也需要歲月的沉淀。

聊回法醫們的推理現場。在一起入室殺人案中,受害者的家門虛掩著,鑰匙丟在門口的地上,臥室被翻亂,錢包消失,偵查員初步判斷是入室搶劫殺人案。

我的經驗是:現實推理的精髓是不先入為主、不以己度人、不偏聽偏信。

在現場,法醫會先進行靜態觀察,再進行動態觀察,從中心現場向外周線、外周現場推進。我發現中心現場內只有臥室被翻亂,受害者遇害時穿著拖鞋,而鞋架上的男士拖鞋也有血漬。通過現場重建,犯罪嫌疑人的行為邏輯完全對不上。如果是搶劫,兇手顯然不會進屋換拖鞋,血跡也不會隔墻濺到鞋架上。當然,我需要通過解剖尸體驗證我的推理。

女子頭上有七處創口,左側有一處打擊,右側有多處打擊……整個解剖過程中,我說的每句話都會被記錄,全程也都會錄像。所以我在解剖臺旁說出來的話都是客觀事實,至于推理內容,我只會在內心構建場景,通過一步步的分析與推理來印證。

我寫小說之前,“心理罪”系列作者雷米給我傳授經驗:如果要寫懸疑類小說,就不要看同類作品,因為你很快會被別人帶跑,就失去了自己的風格。從那之后,除了參考行業內的專業類書籍,我寫小說還是堅持現實推理。每一個案件不同,解剖的結論各有差異,法醫的推理方法論其實很難總結、歸納。

因為我是法醫,寫作時會更關注自己的專業領域。可是在真實案件的偵破過程中,痕跡檢驗、DNA檢驗、毒物化驗、聲紋檢驗、視頻偵查等調查報告,都是對案件推理的印證,任何案件的破獲,都是公安機關多部門協作的結果。

工作15年,解剖尸體1000余具。自安徽省命案率下降之后,我每年的出差天數從200多天下降到70多天,有更多時間做科研與基層培訓。社會的安定,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還有一句題外話,是關于中國人的死亡教育的:因為我們缺乏死亡教育,最終的結果就是對生命缺乏認知。如果你不關注自己的生命、不關注別人的生命,就是個問題。生命真的很脆弱,每個人都應該了解什么是死,從而反省怎么生。



0個人收藏
廣告
新周爆款
HOT NEWS
廣告
跨城顺风车赚钱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