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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米三升       2019-10-20    

中國流行音樂,即將死于翻唱改編

改編翻唱或許曾給樂壇生態帶來過短暫的平衡,但需求始終在不斷演進,當改編翻唱再也滿足不了我們的時候,大家舉目四望這片土地已無新芽萌發,人們就只好感嘆一句:唉,還是老歌好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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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中秋晚會,譚維維貿然翻唱《敢問路在何方》,被原作者許鏡清批駁。/圖蟲創意

改編翻唱或許曾給樂壇生態帶來過短暫的平衡,但需求始終在不斷演進,當改編翻唱再也滿足不了我們的時候,大家舉目四望這片土地已無新芽萌發,人們就只好感嘆一句:唉,還是老歌好聽啊。

中國的音樂綜藝,除了翻唱,還有別的嗎?

十月初,最新一季《中國好聲音》總決賽在鳥巢上演。就在它前兩天,《一起樂隊吧》新鮮出爐的9支“終極樂隊”也開始了最后階段的較量。

再稍稍往前一點,《樂隊的夏天》雖然在夏天結束,可巡演日程卻早已安排到了明年。

2019年已播將播、從未斷檔的音樂綜藝讓中國音樂市場瞧上去百花齊放,蒸蒸日上。

看似繁榮的背后,仔細琢磨卻記不起幾首新鮮的、優秀的原創音樂作品,不免感慨:衣不如新,歌不如故,還是老歌好聽啊。

在國內音樂綜藝不斷進化的過程中,改編翻唱始終被視為節目賺取熱搜、選手收獲人氣、老歌得以翻紅的多贏手段。即便有少數主打原創的節目,要么早夭難產,要么反響平平。

《樂隊的夏天》改編戰讓這檔節目瞬間“破圈”。

不少人已經開始習慣把改編翻唱能力跟歌手的才華等同起來,除了節目中的明星八卦和戲劇沖突,“誰誰誰又驚艷翻唱了哪首歌”似乎是大家最樂此不疲的話題。

有熱度自然有爭議,遠有網友調侃華晨宇“先低吟淺唱,中間加一段rap,然后再一段高音”的改編格式,近有譚維維中秋晚會翻唱《敢問路在何方》引發原作者許鏡清的批駁。

曾經采訪過老狼、張楚、袁惟仁等多位音樂人的葉三在微博上直接表示:“應該立法禁止譚維維和華晨宇翻唱。”

拋開版權糾紛的因素,這些鮮明到有些偏激的批評,好像只是針對某些明顯失敗的改編翻唱。

可當華語樂壇有影響力的原創作品越來越少,翻唱改編被當作屢試不爽的套路用至油膩不堪時,樂迷們的反感只會越來越多。

華晨宇改編《我的滑板鞋》,全網瘋狂刷屏。/《天籟之戰》

改編翻唱再出彩一時,

到最后都變成了套路

有人說選秀節目殺死了華語樂壇,如果真是這樣,那如今的音樂綜藝則是在變著花樣地鞭尸。引進再多節目模式,進行再多“微創新”,它們手里最有力的鞭子,還是改編翻唱。

當然,你說搞個音樂節目,結果只是像網紅直播一樣,放原版伴奏讓歌手現場唱K,的確是有些傻。

改編翻唱是確保節目足夠精彩的諸多方法之一,但越來越多的音樂綜藝把這個原本用來保障下限的基本手段,視作提高上限的不二法門。

歌手陳樂一在選秀節目《下一站傳奇》中翻唱火影主題曲《青鳥》,成為人氣選手。

中國如今已是全球第七大音樂市場,令人玩味的是,國際唱片業協會(IFPI)9月24日發布的《2019音樂聆聽報告》(Music Listening 2019)中顯示:

“老歌”(Oldies)是中國聽眾最愛聽的十大音樂類型第二位,排在“華語流行”(C-Pop)、“民謠”(Folk)和“搖滾”(Rock)之上。而“唱作歌手”(Singer-songwriter)排在第九,僅高于“京劇”(Chinese Traditional Opera)。

也難怪大多數音樂綜藝不敢冒險使用原創作品。2015年,鄧紫棋作為當年《我是歌手》中的最大黑馬,與節目組算得上是互相成就的關系。

可就因為堅持要在當年的巔峰會上演唱自己的新歌,《我是歌手》總導演洪濤以一條“你不換歌,我們換人”的微博宣告雙方的決裂。

有時候不是歌手不想唱原唱,是市場不讓。/《我是歌手》

在后續的微博中,洪濤直接表明態度:《我是歌手》一直是以翻唱、改編作品作為節目的音樂訴求。

這顯然不是因為洪濤覺得聽眾不想聽新歌,而是因為行業經驗豐富的他明白,新歌質量沒法保證,即便對方是已經紅得發紫的鄧紫棋。

因此,作為一檔面向大眾,收視率大于天的電視節目,改編翻唱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大家既不至于完全沒聽過,聽上去又有點新。

最終改編翻唱這一形式,超過了表演的內容,成為節目組最看重的因素,不知該說節目組是聰明呢,還是蠢呢?

什么東西一旦形式壓倒內容,就容易滋生套路。改編翻唱乍看的確完美契合聽眾的心理,可對歌手或者說創作者來說,一旦習慣了耍小聰明,總有一天會難免于油膩。

自2015年起,譚維維就頻繁出現在音樂綜藝上,在憑借《中國之星》上與華陰老腔合作《給你一點顏色》獲得廣泛認可并于次年登上春晚后,譚維維仿佛終于明確了自己民族搖滾的方向,頻頻以一種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創新者的姿態上臺翻唱改編作品。

譚維維憑借華陰老腔與流行搖滾的完美結合,獲得當場比賽冠軍。/《中國之星》

但其實不管譚維維的“民族搖滾”,還是華晨宇的“rap+高音”,這些套路本質上仍然是對聽眾對待新作品葉公好龍心態的迎合。

看起來穿著民族、搖滾、說唱等亞文化的外衣,掀開一看,還是庸俗主流審美的那一套,不過是滿足口味單一的大家一時之獵奇而已。

當然,我們沒有理由過分批評譚維維和華晨宇,他們稱得上是現今國內優秀的歌手。在現今的市場環境下,歌手藝人和創作者,話語權的確少得可憐。

就像騰格爾在接受采訪時說的:“我這兩年翻唱流行歌曲,其實大都是綜藝節目安排的。”

騰格爾逗笑翻唱《隱形的翅膀》,讓人聽完開始懷疑人生。/《不凡的改變》

要么你就當個獨立音樂人,守著說是要來卻始終沒來的夏天;要么就被收編,老實聽從資本對于市場的判讀。

互聯網發展到現在,實際上并不是所有人下餃子一樣擠在同一片信息海洋里,每個網上沖浪的小群體都有屬于自己的一片海灣。

如果還在固執地用市場規模衡量一切,眼里只有廣度沒有深度,試圖用改編翻唱來最大程度地討好所有人,那再怎么宣稱自己年輕且酷,都是無趣的自嗨。

翻唱這個老辦法,我們從華語樂壇的上古時期用到了現在

曾經以港臺為代表的華語樂壇,靠“反向OEM”日本歌手的作品獲得過輝煌的成就。

據不完全統計,僅中島美雪一人,就有超過70首歌曲(大部分是她自己作詞作曲),被翻唱為100個版本以上的華語歌。

從1970年代開始,每年都有中島美雪的作品被華人歌手所改編翻唱。其中不少都紅了幾十年,被當作華人歌手自己的代表作不斷傳唱,成了你我口中的經典老歌。

2002年,中島美雪首次參加NHK第53屆紅白歌會,并演唱《地上の星》,成為當晚收視最高(52.8%)的歌手。/BShi

除了中島美雪,還有玉置浩二、西城秀樹,除了日文歌,還有韓文歌、英文歌乃至世界古典名曲,統統經由改編翻唱在華語地區發揚光大。

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張學友的《一路上有你》、張國榮的《風繼續吹》、王菲的《容易受傷的女人》、李克勤的《紅日》、小虎隊的《青蘋果樂園》,天王天后們所收獲的持續至今的傳唱度,來源于改編翻唱的比例遠遠超過你的想象。

如此大規模的“漢化”,說到底還是因為錢。

華語音樂市場起步晚,不僅缺乏本土原創能力,同時也缺乏本土唱片公司。

最初外資或合資的跨國大型唱片公司掌握著大量資源,拿那些在國外市場經過驗證的作品進行本地化處理后,投放到新的市場,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做法。

然而本土的資本也是資本,你看現在各大音樂平臺重金扶持原創音樂人的計劃層出不窮,但最后也不過多火了幾首《綠色》這樣的歌而已。

趨利和短視,是用錢也砸不出好作品的根本原因。

港臺音樂翻唱時代過后,我們迎來了迪克牛仔和動力火車引領的“酒吧駐場”翻唱時代。/@迪克牛仔

翻唱一時爽,一直翻唱不會一直爽

現代流行音樂工業,并非起源于中國,本質上是舶來品。雖然我們發展速度驚人,但晚人家幾十年畢竟是硬傷。

作為一個后來者,想要融入先進的體系,在初期通過模仿進行學習其實無傷大雅,說是必經之路也未嘗不可。

即便是給我們“代工”那么久的日本,作為亞洲音樂產業最成熟的國家之一,當初也有一個模仿學習的過程。

上文提及的給華語樂壇帶來深遠影響的日本殿堂級歌手西城秀樹,1979年曾憑借一曲《Young Man (Y.M.C.A.)》創下140萬張的銷售紀錄。

這首歌不光是美國組合 Village People 的《Y.M.C.A.》的改編翻唱版本,西城秀樹還把組合成員用手勢比劃四個英文字母的舞蹈動作也一同沿用了過來。

誠然,面對外來更成熟的流行音樂對市場的刺激,通過改編翻唱的手段,能夠在短時間內滿足本地聽眾快速增長的需求。

但20世紀80年代起,配上本地語言歌詞的改編翻唱歌曲,在日本國內受到了嚴厲的批判,被視為“パクリ”(抄襲或模仿),負面意味明顯,并掀起了對音樂原真性的反思。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音樂市場接下來的發展路徑,并不像日本樂壇那樣按部就班。

根據2012年 IFPI (國際唱片協會)的《數字音樂報告》(Digital Music Report)統計,2011年中國音樂市場的盜版率在99%左右。

僅僅6年后,2018年 IFPI 的另一份報告就顯示,在中國有96%的消費者使用正版音樂,其中89%的消費者會聽正版授權音頻流媒體。

1994年反盜版唱片大行動,后臺的梅艷芳(左)和譚詠麟。/@老照片bot

互聯網的高速發展,和國家出手的“正版化”,讓中國音樂市場一下子從盜版時代進入了流媒體時代。

如此彎道超車固然值得驕傲,但我們也為此付出了代價,大家都忙著為了流量數字的躍升而慶賀,少有人靜下來審視反思。

過于短暫的實體唱片時代,也讓從業者沒時間去沉淀,聽眾也沒得到培養。

培育優秀原創音樂的土壤原本需要付出心力澆灌,但它現在已經被流量過早污染。

萎縮的唱片市場,讓音樂人和歌迷都對原創音樂喪失敬畏之心。/unsplash

每個人都迫切地想要從它上面收獲自己想要的東西,大家的耳朵需求著更新鮮、更強烈的刺激,資本則想方設法地滿足這些需求。

改編翻唱或許給這樣的生態帶來過短暫的平衡,但需求始終在不斷演進,當改編翻唱再也滿足不了我們的時候,大家舉目四望這片土地已無新芽萌發,人們就只好感嘆一句,唉,還是老歌好聽啊。

《Music Listening 2019》IFPI,201909

《西城秀樹與改編歌時代:“他是亞洲音樂的瑰寶”》BBC,201805

《正版化率高達96%,中國音樂這幾年到底發生了什么?》新音樂產業觀察,201811

《中國香港地區與日本的改編歌曲——音樂原真性之反思》邱愷欣,201503

?作者 | 易米三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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